村裡的孩子們找到了一個新遊戲,就是找各式各樣的東西供奉給我。

也許是他們看到我吃了小女孩供奉的果子,不管那果子是好是壞,總之我吃了。

然後我收到了源源不絕的供品。

夏蟬的蛻殼、沒毛了的蒲公英、被系在一根小草上的蚱蜢、一捧青綠色的小果實、一串橡實、一根快擼沒了毛的羽毛、幾顆被水磨的光滑閃亮的小石子、半條蛇蛻……

總之就是各式各樣鄉下孩子能找到的東西。

我坐在村子婦人們集中洗衣的溪頭邊,一邊聽著潺潺水流、耳邊聽著時而高亢時而低聲的談話,不時還有孩子嬉鬧後被婦人怒斥後遠去的聲音。

「神明大人、神明大人。」從恍惚間被一個聲音喚醒,只見那個最近常常跑來乞求懷孕母親平安無事的小女孩紅著眼睛蹲在我面前。

「神明大人,阿媽從早上就說肚子痛,阿爸和其他大人不讓我靠近屋子,您可以去幫我看看嗎?」小女孩將手上捏著的一個飯糰遞到我面前,「神明大人可以保佑阿媽嗎?」

我坐直身體升個大大的懶腰,好好的伸展了一下因為躺在石頭上而僵硬的肌肉,才接過小女孩手上的飯糰。

說是個飯糰還高估了那個飯糰,捏在小女孩手中的時候看起來不小,換到我手上的時候也就只剩下一個雞蛋大小而已了,我把飯糰在手上墊墊重量,還捏的挺實的,咬下去絕對滿滿一口。

「飯糰是誰給妳的?」我摸摸小女孩的頭問。

「是阿爸給的,阿爸從要給阿媽吃的飯裡面捏給我的。」小女孩揉著眼睛說。

「那走吧,帶我去妳家,不過我走得慢,妳不要嫌棄我啊。」我慢騰騰的從石頭上站起來,可以感覺到全身肌肉被拉開的酸痛,唉,我這難以言喻的破體質啊……

小女孩牽著我的手走在鄉間的泥土路上,快了我半步,還不時的用水汪汪的眼睛轉頭望我,莫名的讓我怎麼覺得這畫面有些眼熟呢……

喔,好像是前世騎著車等紅燈的時候,看到牽老人家過馬路的小孩子也是這樣的,走個兩步就關心的往後看一下。

嗯。

可以的。

我現在的行動就跟個老人家一樣。

沒事,可以的!

唉呦,我的腰……

走走停停的許久,逆時針四捨五入後也才走了半個小時,我還是有進步的,這滿頭的汗就是我努力的成果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女孩帶著我到了家門口,她的父親一臉著急的捏著蒲扇一般的大手在三公尺範圍內不停的來回走來走去,頭上的汗也就比我少一點而已吧。

被當作產房的房間隱約可以聽見生產中的孕婦痛苦的呻吟,以及好幾個婦女呼喝打氣的喊聲,旁邊的廚房匆匆的快步走出一位梳著髮髻的大姐,捧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紅褐色湯水快步走進屋裡。

小女孩的父親跟著大姐到門口又被布簾給擋在外面,心急的往縫隙裡面看了兩眼,可能是看不到什麼東西,惆悵的轉過身才看到和小女孩手牽手站在不遠處外的我。

「神……神明大人!」小女孩的父親驚愕的看著我,似乎不知道該有什麼動作才好。

我舉起手對他揮了揮,輕輕的微笑,「那個,總之先給我個地方坐好嗎?」

我絕對不是因為走到雙腿發軟快要撐不住了才這麼說的,是因為有點累了想回覆一下體力,是的,就是因為這樣。

小女孩的父親急急忙忙的找來一隻板凳放著,我嗨咻的一聲坐上去,發現這板凳品質還很好,不搖不晃、坐上去還很扎實,是個好板凳。

搥了兩下發酸的腰際,小女孩跟她父親用一模一樣的圓眼睛、一模一樣的渴望表情在旁邊看著我,就像以前同學家養的哈巴狗生了小孩時,成犬跟幼犬兩個坐在一起像複製貼上的一樣的表情。

忍耐著想要噴笑的欲望,我掏出剛剛小女孩給我的那個飯糰拿在手上,招來小女孩到面前。

「妳叫什麼名字呢?」

聽到我這麼問,旁邊的男人似乎想說什麼,張了張口又低頭不語。

「阿……阿爸都叫我小苗,說我是個小稻苗,像稻苗一樣會越長越高。」小女孩有點怯怯的回答。

「小苗啊,」我摸摸小女孩的頭,「告訴我吧,妳希望我怎麼做呢?」

在我才說完話的同時,屋內傳來撕心裂肺的女人慘叫,嚇得小苗害怕的一縮,圓圓的眼睛馬上紅了起來。

「我……我希望,我希望神明大人可以幫幫阿媽跟小寶寶,讓阿媽不要再痛痛了。」

隨著小女孩的話,從空氣中掉落了幾顆細細的發光點點,閃著比太陽下的螢火蟲還微弱的光芒,沒入飯糰之中。

「拿進去讓妳阿媽吃吧,」我把飯糰放在小苗手中,「小口小口吃,不要噎到了。」

小苗捧著飯糰點點頭,一邊揉著眼睛一邊跑進屋內。

看小苗的背影消失在布簾之後,濃重的疲累感再次爬上身體,我捏捏肩膀轉頭想討杯水喝,卻只見男人趴伏在地上、雙手合掌過頭,對著我喃喃的祈禱著。

我輕輕嘆口氣,決定還是坐著休息一下,等身體恢復一點再說。

回想起剛剛的發光小點,是從之前返還供品的時候所想到的靈感,後來也在照顧我的男孩身上實踐了幾次。

比如,「希望明天能抓到魚,神明大人喜歡吃魚嗎?」或者「神明大人喜歡這個果子?那我明天再去找找看,也許能夠找到。」

雖然不是每次都靈驗或有效,大概二………咳,十次也就一兩次成功吧。

想一想我忍不住的得意起來。

哼哼。

吾也是有神通的人……不不,是神了。

哼哼哼……

哈哈哈哈哈哈!

正當我腦中孤單的一人彈幕跑個不停時,屋內傳來讓人一驚的哭啼聲,即使我沒有過經驗也知道是嬰兒出生後的哭聲。

趴伏在地上的男人一震,立刻從跳起來往屋裡衝,我見他跳起來後舉起來的手又默默的放下。

嗯,沒事。

老婆孩子重要嘛。

可是我真的有點渴吶……

能給我一杯水嗎……

不一會兒,一群阿姨大姐們從屋裡魚貫走出,熟練的收拾著沾染了血跡的被子、滿盆的血水、以及盆子裡紫黑的紅色血塊。

我怎麼突然覺得有點暈……

移開視線把注意力放在不遠處的的田地上,前面是一片開墾過的菜地,青綠的小菜苗看上去纖小又瘦弱,相信不久後一定可以長成一整片健壯的白菜。

「神明大人。」

被男人粗啞的聲音喚回看著白菜發呆神遊的精神,男人手上捧著一個小小的襁褓,一臉激動的望著我。

「感謝神明大人,我媳婦和這孩子能平安無事都是您的庇佑,請您……」

不不不,不要告訴我你想要讓我抱一下,不要!不要給我!啊啊啊啊啊!!

好吧你給我了……

唔噁噁噁噁!

好小!
好軟!

好輕!

好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可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臉上掛著僵硬的親切笑容,用盡我全身的力量輕輕的抱著懷裡這個沒有我手臂長、小小、乾乾、瘦瘦的嬰兒。

小嬰兒似乎沒有感覺到自己為我帶來了多大的精神壓力,緊閉著他又大又突出的眼球,皺著臉打了個沒牙的呵欠,咂了咂嘴後沉沉的睡去。

我沒見過剛出生的嬰兒,原來是這麼小、這麼輕,我要是摟的太用力,是不是骨頭就斷了。

突然覺得胸口內癢癢的,眼睛酸酸的,有點想哭。

「好醜吶……」

不自覺的說出聲以後,我發覺不對,小心的看了男人一眼。

男人似乎不覺得我說了什麼壞話,開心的撓頭,「醜點好,我阿媽也說我小時候就是那麼醜的。」

……你高興就好。

揮別了站在家門口對我揮手許久的小苗,我一步一拖的走回神社。

拖著像是在海邊長泳八小時的沈重身體打開神社的門,赫然發現原本家徒四壁的神社裡,多了一張板凳。

一張長板凳。

一張又好又穩,坐上去不會搖的板凳。

我默默盯著板凳好一會,然後躺上去。

嗯。

還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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